熬

走进小摊时，牛肉汤熬出的香气愈发浓厚诱人。

寻常淡定的老板娘有些局促不安，紧皱的眉头宣示着她的焦急与煎熬，眼神不时向街道上瞟，熬汤的手速也慢了不少。她瞧见我，眼眸中的喜悦与期盼一闪而过。放下汤勺，双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擦拭，紧紧攥住后有突然松手，低垂的双眸兀然直视我，明亮、热情将原本的焦急、失落一扫而光，让我这位客人仿佛处身炙热的盛夏。

“哟，放学啦！还是老样子，一碗牛肉汤？”老板娘乐呵呵地迎我入店。熟悉的人，熟悉的开场白。这位裹着围裙的妇人，是一家小摊的老板娘，卖的是淮南牛肉汤，因为汤汁醇厚，牛肉正宗，店里的生意一直不错。她熟稔地将我安排在靠窗处，因为我最爱看日落时的云霞。

她给我上了两碟小菜，转身回到灶台前忙活。利落地从橱柜里拿出碗，将葱、蒜末、牛肉片加进碗中，随后大勺一舀，熬好的汤汁浇在作料上，秋日的晚风将醇浓的香气吹满小摊的每一隅。她棕褐色的长发被发夹夹起，额前几缕微蜷的发丝修饰着她的面容，遮盖住脸上的雀斑，添了几分柔和。不过，她再也熬不住的微笑出卖了她内心的煎熬。

但我还是低估了她熬的能力，即使再不安，端着汤碗走向我的时候，依旧笑容满面，热情相待，斜阳映照在她的发间，调皮的光子在发梢跳动，活像温婉的北宋女子。放下汤碗时还关切地询问我：“今天作业多不多啊？”熟悉的语气依旧那么温柔，可略微颤抖的声线是她快要熬不住的证据。我俏皮地回答她：“太多了，根本写不完！”颇有点向长辈撒娇的意味。她并未再多言，只是双手再次将围裙攥紧，迟迟不肯松开。我知晓，她是煎熬着离去的，毕竟天色以晚，有人还未归。

晚霞像梵高打翻的颜料，泼泼洒洒地渲染了天际，酝酿出橘红色的云霞，治愈了熬了一天的人们。小摊外一个哼着小曲的女孩蹦蹦跳跳地玩耍着，看着她天真烂漫的脸庞，似乎还未察觉到危险的临近。只见，老板娘扯下围裙，撸起袖子，怒气冲冲地冲向女孩，颇有骂街泼妇的姿态，我暗道：“看来是熬不住喽！”

“这么晚还在外面蹦跶，作业一个大字没动，等到高中看你怎么熬！还是长大跟我开小摊啊！”老板娘一把揪住女孩的耳朵，将她拽到小摊内里的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书本，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异常熟练。

她转身瞧见我的目光，眼神瞬间愣住了，随后偏过头，尴尬地理着头发。

汤药熬得香，作业要熬着写，日子要熬着过，未来要熬着等待。（文|桔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