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

“给生命装上一个计时器吧，点到为止。”

滴答滴答——

时间在钟声荡响中走的愈加远了，黎明的光辉在每一次昼夜结束之后就要交替的殆尽了。

“我治不好了吧。”男孩清晰而略显无力的声音透过白色的医用纱帘打破了整间病房的宁静，他的病很罕见，是隐性基因问题，小时候检查不出来，长大了，拖久了，很难弄的。

坐在床另一端的是男孩的母亲，母亲始终保持着沉默，想要说些什么，却都化在了眼中无尽的忧郁和心酸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男孩的问题，她想告诉男孩要自信，可是…她也没有把握。

男孩在如此冰冷的氛围里却保持着淡定，他默默走到了阳台上，望着欲落的夕阳染红了半片天空，认真地问道：“夕阳落山了，我是不是也快不行了？”

母亲望着男孩的背影，这真的是自己的孩子吗，是那个调皮好动，总是惹人生气又哭笑不得的淘气鬼吗？其实男孩真的没有那么在意活着的问题，只是他不愿，不愿在最后的时光里还被如此拘拘束束，搞得如此气氛悲凉。

母亲私下也做了不少功课，可面对孩子的绝望，她真的不敢多说错了话，也仅仅只是敢偷偷望他几眼。

夕阳落了又去，去了又归，男孩的病情愈加严重了。此时的他却依然镇定的躺在床上，盘弄着在医院后林捡到的的计时器，微微生锈的铁皮上镶着一块玻璃板，背面有两个螺旋状的按钮，大抵是调时间用的了。

他微微合上了眼，把计时器放在耳边轻轻摇晃，听着已坏掉的零件荡响的声音，他又尝试把计时器拆开，修好后又拼上去，庆幸的是计时器还没有坏透掉，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还能看见里面的表针在走，他索性把时间调久了，这样就一直能看见表针在走了。

后来，他又给计时器换了个发声装置，每天凌晨醒来就把它调好，听表针走着走着滴答滴答的声音，趴在窗前，看后林的树呀草呀被太阳一点点闪金。他总会把计时器放在耳边，那声音就像时间被一点点吞噬的声音，计时器响了，就又睡回去睡到天明。

清晨的风微微拂动了林间的草，男孩又一次趴在窗前发呆，这次他的情况看起来却并不是很乐观。凌晨的风还是比较凉的，他已经有些发抖了，突然，男孩跄踉了一下，一只手迅速攥紧了窗帘，另一只手则握着计时器牢牢扒在窗前。

男孩的手不停的发抖，眼里终于露出一丝被病魔折磨的痛楚，他尽量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努力瘫在了窗台上，却再怎么也站不稳了。男孩的意识已经近乎狂失了，刚想要发声，可……

——“啪嗒”，计时器从窗外掉了出去，朝阳在密林无穷的背后攀上了蓝色的帐席，机械的声响，在一点点坠入林间的光辉被淆乱的殆尽。

夕阳，没有无情的带走任何一个即将结束；朝阳，没有无私的留下任何一个重新开始。男孩在计时器狂响的一刻坠入了无尽的海底。

枫叶飘零，梧树寂静。故林仍在，景象却翻了新。若干年后，医院新晋的院长，拒签了拆迁医院老林的协议。而后他独自来到了林子里，在里面徘徊了许久，终于在一棵高大的常青树下蹲了下来，他挖出了一个近乎破烂的东西，大概是铁制的什么小仪器。

靠那残缺的轮廓，还能勉强看出来那是一个老式计时器。他先是激动的快要掉出眼泪来，后来又把它放在胸前攥了好久，仿佛是挖到了什么金子似的。

第二天，医院新院长又独自骑车去了一个离医院不远的小乡镇，他通过泥泞路走到一座墓山上，默默在一座墓前跪了下来，放了一束白色的雏菊，花里面还藏着了那天他挖出来的计时器，随后又跪拜了好久，便匆匆的走了，走之前还抬头望了一眼，橘红色的晚霞包裹着金色的圆盘——夕阳要落山了，金得辉煌，闪得耀眼。

夕阳不会象征结束，朝阳不会迎来光明。因为夕阳从来是让所有不美好都醉死在灿烂的黄昏里，而朝阳则是让光明永恒，不会熄灭，更不用谈“重新”一词。

他祭祀的人正是他的母亲，而他，就是当年那个男孩。那天，他只是病发倒地，所幸及时抢救，后来又被送往了外地救治，经过长期的坚持化疗后终于痊愈得治，而他的母亲也在他出院几年后奔波回了乡下，可惜先前过度劳累，不久后就去世了。

“给生命安上一个计时器吧，点到为止。”

——我说的是“点到为止，再次计时”。（文/千倾子）